社運的獨立戰工群 — 帶大家浸六道溫泉!

香港本無人,能夠成為一個相當龐大的社群,主要是歷代源自北面政經打壓的結果;其後港人有播遷海外,則大致是因為來自東南方面的吸引力。一個 push factor 一個 pull。97 年之後,這個規律開始改變,由北而南來的移民當中,漸多是任務性移民,黨國派遣的。往東南方面轉移的,由去年開始,主要不再是源於外部的物質引力,而是因為香港政府本身成為了排出力。後者在香港歷史上幾乎從未有過,除了二戰當中的日治時期:香港淪陷了,軍警統治令大批港人四散而逃。今昔類比,有其貼切處,大家不難意會。

政治犯的出現,伴生流亡者,與近期播遷的其他有心港人融構成社運海外翼。對很多置身其間的港人而言那是全新經驗,做夢也不曾想到過的。這時,播遷者最易懷舊,即是把過去的東西帶到海外去,不意間成為自身的情物。不過,時空完全改變了,舊東西的一部份會成為包袱,更何況有些根本在帶出來之前就是錯的;兩者若交組成為一種特殊的經驗主義,就不利於他們欲繼續從事的運動。上周的文章裏,我給海外翼的朋友潑冷水,目的只一個,不是叫人悲觀失望,而是希望流亡者和他們的同道知道一些前車可鑒的環境事實,繼而做一點點必要的脫胎換骨。(哎,脫胎換骨怎麽會是一點點?)

今天的文章是續篇,試圖對現階段的運動組織模式作一總體客觀描述,並初步置之於一個多學科框架之下考慮。前有各色論者封我作本土派理論導師,我當之無愧,哈哈,但那是半被迫的,因為至今鮮有人試做一系列有關社運重要問題的必要而深入的探討,以致我這個二流分析員要常常充數上陣帶個頭。

大家沒留意,上一篇文章最後給了讀者一瓢溫水;這一篇則帶大家浸六道 43℃ 的溫泉。

獨立戰工群

2014 年末,社運型態大變,大台開始消失,一位泛民老友憂心忡忡向我長嘆:這怎麽可以?那時還是生態重構的初段,破而未立,我無言以對。老實說自己心中也一片空白,落後於形勢,完全在狀況外。不過,我是芝加哥自由經濟學派出身的,想這類「極多體問題」往往十分阿當斯密,即相信所謂的「無形之手」冥冥中會解決問題,而且解決得很好。

前不久我在文章裏和大家討論過社運海外翼和本地翼的比重,認為一個因千萬有心人各自按主客觀條件決定去留而引出的整體人數分配,是最高效的了。類似這種結論,可從直覺推敲得;如果有懂數學的社科專家願意花點時間建構嚴格而詳盡的模型 — 例如加入高斯定理等的考慮 — 去探討這個問題,我敢斷言其結論不會和我已得出的有甚麽分別。(馬克思花三十多年在大英圖書館面壁苦思,地板也給他磨出脚印,結果寫出的《資本論》卻是錯的,就是因為他偏離了阿當斯密,誤入歧途。)

同理,關於有無大台的爭論,想清楚之後,我一樣認為「無形之手」在抗爭大環境裏運作,最後會演化出新的、高效的、分散式的社運生態平衡,而裏面不必然有大台。我今先把這個生態圖像用類比的手法描繪出來,所借用的觀念,最先來自人工智能和昆蟲學的交配研究。科學家發現,在一些大型昆蟲群落裏,眾多分散的子群落在沒有明顯統一指揮之下獨立行動,之間只需輕度資訊交換,即能交組出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大型運作,目的大致統一;而當客觀條件變化了,目的可以迅速更換,子群落同樣能夠迅速反應,例如不同的蜜蜂子群落一時分頭採蜜,剎那間卻可齊齊暫停生產,改為對一頭黑熊作排山倒海般的聯動出擊。

昆蟲群落為何能有如此巧妙的運作能力,依然是個未完全解開的謎。不過,人工智能(AI)研究者,卻採取不窮其究竟、但求能高度仿真的策略,虛擬出含「自主群落」、「獨立戰工群」(autonomous swarms,AS)的動態模型。這些 AI 研究,近年得到訊息技術和機器人學的支援,正在朝實用方向發展,不少管理學者有興趣,但軍事應用更為矚目。

軍事應用

傳統的軍事思想強調統一戰略指揮,上級的指示務求下級完全貫徹,不能走樣,下級戰鬥單位的自主性很少。這種軍事觀念,在打大規模攻城掠地的陣地戰最為有效,但如果資訊下達困難或出錯,後果卻不堪設想。大家在高中或讀過 Alfred, Lord Tennyson 的英詩《The 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背景是 1854 年克里米亞戰爭,描寫的是一場因英方司令官下達的指令含混不清兼錯傳而導致的失敗戰役,死傷慘重。軍令如山,就算下級判斷那是錯的,也得冒死執行。至於游擊戰,雖然強調靈活性,但指令鏈條依然以垂直為主。海明威的《喪鐘為誰鳴》裏講的游擊隊要炸掉佛朗哥軍隊控制的一條橋,就是上級下達的一條具體指令。這兩種作戰的指揮部,都是「大台」。

現今前沿軍事研究裏的 autonomous swarms,務求把所有性質的決定權下放到最基層的每一無人機械個體。理論上說,這種 AS 的最終目的,就是最高層只需下達一個最一般的指令:「打敗對方」,其他一概不管;如何執行、用甚麽戰術、機械個體之間要不要合作、要多少合作及如何合作,完全由 AS 裏的個體或個體之間的協商決定。可以想像,如果指令一般化到那個程度,所有國家的軍事指揮部門(大台)基本上都可以收檔。用 AI 下圍棋,其實有這個味道,成績也是有的,但對 autonomous swarms 技術而言,那不過是其中一個點。AS 的最終技術目的,形象一點說就是復歸 (以機械複製)昆蟲群落 。

大家如果有興趣知道多一點 AS 在軍事方面的研究和應用,可參考聯合國軍備廢止研究所(UNIDIR)簡易刊物 《Swarm Robotics: Technical and Operational Overview of the Next Generation of Autonomous Systems》 。商學方面的討論,見麻省理工學院兩位學者 Gloor & Cooper 的文章 〈The New Principles of a Swarm Business〉

正如生物界昆蟲群落一樣,任何社運的 AS 終極個體是生物人而不是機械人,因此社運的 AS 模式並不需要別有意識的人為設計,它在大台消失之後就自然而然 by default 形成了。它的自主程度甚至已經達到上述的最抽象模式,因為它的最高指令也是完全一般的:「打敗政權!」它和一個市場經濟的分別,僅僅在於後者的「無形之手」下達的指令是:「盡量賺錢!」 而且,這個社運指令也不是甚麽「最高層」下達的;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抗爭和失敗,這個指令逐步在所有抗爭者心目中形成,甚至可能一點一滴進入了他們的 epi-DNA,足以遺傳,一如商界裏的 profit motive;所以,任何社運在播遷四海之後,皆可某程度上形成類猶太族群。現時香港的社運組織結構「被逼先進」,其運作特徵,已經超越所有 AS 模型,個體自主程度已經復歸昆蟲群落中個體自主性最高的那些種類。曱甴萬歲。

這樣描繪出的社運 AS 型,起碼有六種優點,下面逐一說明。

優點一:存活力高

大家留意新聞,最近有一條是警察沒收了五十多名抗爭者的二百多具手機,運到祖國的 IT 研究所破解,說是要從手機的保留訊息中重構運動網絡,順藤摸瓜抓黑手,這種擒賊先擒王的觀念背後就是一個大台模型,黑手就是大台。

政權認為 2019 年以來的抗爭高度協調有序,因此斷言背後有大台指揮一切,而且是一個非常先進精密高智慧的大台。那是很可笑的。我估計,Benny Tai 背後的 Big Tai 大概就是他的 Tai Tai(老婆大人)。市場經濟非常先進精密高智慧,有大台麽?就算這次警察真能夠抓到甚麽,也只能是因為社運本土翼的進化還未百分之百完成,以致還有一些大台的殘餘。當黑手完全進化到成為「無形之手」的時候,那些 kuromono 能夠抓到的只能是空氣。因此,和大台相比,AS 型社運因為組織分散自主,整體存活力高,自我修復能力強。近代海軍的航母戰鬥群是一種處於戰略和戰術層次之間的軍事大台,在六倍音速的飛彈射程之下,統統成為 sitting duck,所以各國海軍都致力研究 AS 戰鬥群作為一線戰鬥單位、把航母戰鬥群退到外圍,最後退化為助攻平台。

優點二:具「散沙凝聚力」

有人會質疑,這樣的運動形態,不就成為一盤散沙? 思考這個問題,要回到歷史。孫大炮說中國四萬萬人乃散沙一盤,的確貼切,但大家要留意,那盤散沙是與中國歷史上的最大台 — 帝制、朝廷 — 同時存在的;準確地說,是大一統開到荼蘼的產物。我們不必排除大一統思想及其實踐曾經有過真正的凝聚力,正如社運的大台也曾經有過重要而不滅的凝聚貢獻。

清初那一百年,中國出現大一統,漢族歸附清王朝,知識分子不再反清復明,都跑到清廷裏當官,中華帝國的國力在世界上也因此達到空前絕後的高峯。可是,這個大一統慢慢掏空,失去號召力卻不斷擠壓民主,以致新的凝聚力未能及時破土而出,人民於是變成散沙。但是,香港的社運現階段完全不同。它進入新形態的同時,每一自主群落裏的每一個體都從一波一波的運動裏不約而同地提煉出同一的抗爭最高指令,運動於是就得到了實質的凝聚力,儘管它看起來是散沙,是發散的,自主的群落各自為戰。這是一種很奇怪的凝聚力。我們通常說的凝聚力,是收斂的齊一的,但社運新形態裏的凝聚力卻是發散的多元的,這就提供了另一種力 — 創造力。

優點三:具 startup 創造力

大家記得不,三十年前香港有一個壟斷性的大台叫 HKTC(香港電話公司)?它的業務非常穩陣,公司也隨着香港經濟發展而不斷增長,但就是那麽死板,電話幾十年就是一個黑色,後來破天方有白色給選擇,就如社運後來多了一個大狀黨。通訊市場百花齊放,是要等到無綫技術成為主流、固網不再是經濟學裏說的自然壟斷優勢、市場不得不開放之後才出現的。同樣的變化出現在社運裏。2019 年的多方面創新,大家有目共睹。當然,新不一定就是好,我自己非常懷念那些英式端莊沉實黑壓壓、重得掟得死人、貴得餓得死人、撥號時嗒嗒嗒嗒、一代人一個款的轉盤電話,但有誰想回到那個時代?

自主群落的創新基於它那些數目可以無窮增加的自主子群落。這些子群落冇王管,更無外加的最高指示,就像開設一間小型公司甚麽都要靠自己,逼着成員動腦筋創新,不停變化的外在環境更要求高轉數,香港人的頭腦於是最合適。某國無創新,因為要「一切行動聽指揮」,歌裏如是,生活裏那也是第一條。看看馬雲。

社運演化出自主群落,每個自主子群落就變成一個「獨立戰工群」,打自己的仗,做自己的事,任務自己給,資源自己籌,責任自己負,錯誤自己改,改不好就要被淘汰,非常無情,卻是社運自主群落型能達至最高效的主要原因。這需要深入一點說明。列出那麽多的「自己」,最重要的是頭一個:打自己的仗。

優點四:能避免嚴重資源錯配

一個獨立戰工群,決定做甚麽工作打甚麽仗的時候,最自然的第一問就是,我們這個小群落最擅長的是甚麽?我們周邊的小環境最支持我們做甚麽?而很明顯,群落的成員自己就是答案的最佳提供者。所以,答案一旦提出了,自然落實得最好。相比,在舊的社運形態裏,絕大部份參與者不能決定自己要做的事,只能按時按候到指定地點做指定動作,例如磨鞋底。磨鞋底不是不好,但人人幹那個、只能幹那個,很多人的長處就施展不出;於是,譜歌師去磨鞋底,火魔師也去磨鞋底,男女老幼都去磨鞋底,聲勢浩大很上鏡,年復一年鍥而不捨很勵志,但經濟學家會完全客觀冷酷地說,那是很嚴重的資源錯配。一旦糾正了,運動的能量就呈爆炸性增長。其實,強國 1978 年經濟上能夠翻身,講的是同一個道理。這就是為甚麽我上面說,阿當斯密的理論不僅適用於經濟,也一樣適用於社運。這種散沙很高效。

優點五:能避免全民齊抑鬱

打自己的仗,還有另外一個意義、另外一個效率解放。舊的社運形態風險其實非常高,因為只打磨鞋底一種仗,雞蛋都放一個籃子裏(這當然是言過其甚,但為求說理簡單,我就這樣講);一旦輸了,就全民泄氣,或者到頭來發覺此路原來不通,就全民抑鬱。

我聞說,在運動裏,有一兩年,男的失去性欲,女的月經失調;果若是,運動少了很多革命後代。況且,只打一種仗的話 (例如是《基本法》裏定義了的),就等如給政權牽着鼻子走,它手鬆一點你就笑,抓緊一點你就哭,情緒完全由政權操控。寫兵法的那個孫子老早告訴你,那樣打根本沒有贏面。一旦情況改變,新的運動一百個自主群落一百個新發明跟政權打一百種仗,人人不同,天天新款,一個籃子一個蛋,不僅降低情緒風險,還會反客為主讓政權疲於奔命,自己意氣風發。

優點六:符合高斯定理

最後和大家談 AS 型社運模式的交易成本效益,又從軍事科學的角度出發。戰鬥機的設計,最重要的一環就是參數優化,特別是重量和尺碼大小,因為直接和動力效益、燃料效益和隱形效益攸關。環法賽的單車設計師考慮的度量衡單位是公克和毫米,設計戰鬥機部件時,要求比這個高兩個數量級。但無論怎樣優化,以 robotics 為一特徵的 AS 戰鬥機有無比優勢,因為省掉了至少一個飛行員及支援他的所有工作和生命系統和物資 — 包括呼吸、飲食、排泄、防護、急救、逃生、音像通訊、駕駛盤、屏幕等,騰出的重量和空間非常可觀,大大增加有效載荷(payload)。

社運大台也一樣,要維持大台本身,花費就已經很巨大;管理一個大型政黨,不比管理一個大企業簡單,需要一整隊全職 MBA 或其他專業人士;要做政治工作,先得花一大筆交易成本撐起這個大台。這在本土翼而言,由於眾所周知的各種原因,越來越不切實際,在海外翼就更無從談起。維持一個 AS 系統,資訊最重要,但資訊的成本是以幾何級數的速度下降的。彼長此消,社運型態光從交易成本的角度看,往自主群落方向發展本來已經命定,近兩年的政權打壓只不過加快了這個轉化。這是經濟學高斯定理的直接彰顯。

溫泉之後給澆涼水?

本土翼莫說大台,往後連公開的中台、小台也難存在,因此只有微型的獨立戰工群才有存活的可能。至於海外翼,條件好一些,但要注意的,是「最優規模」這個概念。經濟學對公司的最優規模研究很多,與企業的目的、技術條件和各種成本價格有關;一個企業的領導如果忽視這個概念,拼命追求規模增長,終會遭到市場懲罰。社運亦然。如果一個群落把固有的大台觀念帶到海外,那就會拼命招兵買馬,覺得把組織做得越大越出名越好,把抗爭群落當作一個 growth business;這在一些靠眾籌或外國政府及 NGO 資助的群落裏,尤其是一種誘惑。

長遠而言,AS 型的社運群落最健康的組織原則就是兩點:以完全經濟自立的自由人為成員、按群落自定的戰工目的尋求最優規模。每個成功的自主群落的 business model 裏,不能沒有這一條,否則必然烏烟瘴氣眾叛親離泡沫化,有關例子在國際上眾多出現過的流亡社群裏比比皆是。這是一個客觀事實:存在一個所謂市場自動制裁機制的社運版。徒善不足以為政,光靠一泡熱血搞不了社運。這是帶大家浸畢溫泉之後給澆的一瓢涼水,受得了受不了?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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